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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2026.6.2
朱一龙让一切流经
雪山已经等在这里了。
4 月初的丽江,古城里处处明朗。雏菊鲜艳,白樱舒展,紫藤萝一束束坠着,叫不出名字的粉花深深浅浅立在枝头。
在这里,阳光把一切都照得透亮。带刺的火棘攒出红籽,枞树结出金黄色的果。青草地看起来一直延绵到对面雪山的脚下,跑几步就能到达。山上层云低垂,仿佛伸出手,云就能从手边流过。
朱一龙的封面拍摄就在这里进行。前一日下了雨,拍摄当天,山上的雪量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些。拍摄准备期间原本日光猛烈,突然就起了风,刮得很大。一个来自本地的场务向同伴介绍:云南十八怪,这里一个小时一种天气 …… 他转了话头,玩笑道:「朱一龙到哪里,风就吹到哪里。」
说话间,这场拍摄的主角到达了。朱一龙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灰蓝色的牛仔裤,走进一间烧着壁炉的木屋,换上了拖鞋。他弯着腰,和工作人员一起在平板上浏览拍摄方案。
柴火燃烧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浮。换装完毕,朱一龙走入草地。现代感的音乐在自然之中创造了一个别样的空间:拍摄开始了。
粗壮的树干横在草地上,斑斑点点的青苔和已经干枯的菌在上面生长着。从平缓一侧走上这个装置,便可以与远处的雪山同框。朱一龙在指定的位置站定后,呼了两口气。
太阳直白,让人睁不开眼。
「面朝阳光?」他确认着动作,「然后腿还要藏起来?」
这不是个容易摆的姿势,受制于树干形状,特别是还身处距地面约 2 米高的地方。
但朱一龙却笑了起来。
我从小习惯了尽量自己去面对与解决一些问题,所以对我来说,一路走来,没有真正特别难、特别过不去的时候。在 2018 年得到了更多关注之后,我可以去尝试的机会以及选择变得更多。因为我一直想拍电影,后来就一直在拍自己喜欢的电影。
前几年我察觉到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。以前我以为在杀青之后,我跟我饰演过的角色就分开了。角色逐渐变多,前两年我慢慢发现,虽然从心里觉得跟这些角色分开了,但他身上的某种特质,或者跟他在一起时,他影响到我的部分,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点残留在我身上。
这不是指学习了更多的技能,而是说他会改变自己的某些性格。原本我认为我对自己的认知是来于大家对我的理解,以及脑中我应该是什么样。但在「经过」很多角色之后,我慢慢发现,我对自己整个形象的印象开始变得模糊,不太确定自己一定是某种样子。
我心里一直隐隐地有这种感受,开始意识到是我看了一本哲学书,看完后我对一些段落产生了共鸣。那段时间我总在想(自我和角色的区别)这件事,比较陷入于这样的思考。
随之而来,我发现时间过得有点太快。原来很小的时候拍戏,一般一部戏三四个月,对我来说就像是旅行 —— 搬家要带很多东西,会让人感觉这段时间很漫长。后来拍戏,像《东极岛》拍了 7 个月,虽然中间有很多在身体、环境以及其他方面很难的戏,我也感觉一眨眼就拍完了。
某一刻你总觉得什么都不真实。看一些书的时候,你发现历史总是相似的,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轮回,人对于许多事物的认知也许并没有随着科技的发展而成长。
我喜欢拍电影。但是不断地拍,不断地拍,当有一天站在镜头前,好像没有那么兴奋的时候,我就会很警惕,会提醒自己:你不应该是这样一个状态,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件事情,这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,得改变,该怎么改变。
人一定在某个阶段总想去找寻自己,找寻什么是真实的自己。我当然也试图去探讨过,我到底是谁。
我会通过看书,拍电影,出去旅行,以及跟自己对话。我不太喜欢写日记,我从小没有这个习惯。但是我有习惯 —— 如果工作了一天或是特别忙,洗完澡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,会留一点点时间跟自己对话 —— 今天我做了什么,做得怎么样,这是不是自己想做的,有哪些需要改进。
后来我发现,当我没有很多时间,去系统地学习哲学,有规划地看很多哲学书时,我就尽量先不要看了(笑)。它会让我陷入某种思考,可能会钻牛角尖 —— 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、去论证以及看足够多的书时,只能徒增烦恼。后来我这两年就看得少了。
雪山山麓被草包裹着,高处则岩石裸露,一朵厚实的云正缓慢地漫过山头。风一直捣乱,头发的影子在朱一龙脸上摇摆。
这组造型需要模拟鸟类,一支长长的羽毛被用作道具。预设的动作里,朱一龙需要手持羽毛,展开一只手臂。在开拍前的排演中,他忽然张开双手,上下扇动。
这是个活泼的小插曲。
现在我感觉我更打开自己了。原来我觉得自己某些事情能做,某些事情不能做。我演过的这些角色无形之中把我的整个精神打开了,让我更开阔,我可以去尝试的事情、可以去做的事情好像更多。我以前是一个不太擅长跟别人交流,不太喜欢多跟别人交流的人。到今天,好多东西我敢于去表达了,以及愿意尝试去做一些交流。
并且我对于「时间过得快」的困惑好一点了。刚开始是不太习惯,当你习惯了它的流速,就不再把它当做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。你要做的就是享受当下的感受。现在的我不太会想要脱离现有的轨道,我觉得就是在自己的既定轨道和人生剧本里尽量精彩一点,尽量去做自己想做和喜欢做的事情。
什么事情都可以是精彩的。比如今天本来打算凑合一顿,但是吃到了好吃的,这就是精彩的。因为我很喜欢吃。当日复一日地工作,生活重复,感到特别麻木的时候,你吃顿好的,你就觉得你是活着的。
我什么都喜欢吃,火锅、湘菜、川菜,现在广东菜也喜欢吃了 —— 我很喜欢吃辣,以前我觉得广东菜太清淡,现在觉得也不错。
这样的变化也反映在工作状态上。过去创作一个角色时我总是焦虑的:在看剧本阶段,关于人物走向,我有我的想法,导演会有导演的想法,我会有对于人物内在逻辑的焦虑;在大家一起讨论时,我会有关于创作上的焦虑;在开始拍摄之后,我也会想,我想象中角色的样子,与我最终呈现在摄像机上的样子是不是相同。在我没有真正融入这个人物 —— 你觉得你坐在那,你就是他 —— 之前,所有的感受都是焦虑的,都是由不确定带来的。
以前我总是觉得自己热爱表演,喜欢拍电影,所以就把这件事看得太重,也许就过犹不及。这两年我更松弛了。虽然现在我也把拍戏看得很重,但是我希望自己以一个稍微放松一点的姿态去做。
现在我在前期准备这些人物时,面对同样的工作,我不会再有如临大敌的感觉。虽然也有焦虑,但是我知道自己很焦虑时,会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面临电影即将上映的焦虑也好一点了,因为拍完之后,结果会是怎样已经无法改变。不管得到什么样的评价,我都会欣然接受,都是学习的过程。
下午 4 点,落了几滴雨。小山坡的坡顶是风疾处,众人要用反光板紧紧围住四周,才能让造型不被破坏。
「下雪了。」站在另一侧的几位来自当地团队的场务交换信息,这说的是对面那座雪山发生的事。他们戴上了帽子御寒,雪山正被灰色的雾气萦绕。
原来,草地与雪山并不相连。山坡背后还有一潭碧蓝色的池水,据说是仿照山里的天然湖蓝月谷而造。
平面拍摄与视频拍摄交替进行,接下来这条镜头需要使用无人机进行航拍。
朱一龙迈上白石堆积的堤岸,越过山头,眺望远方。这场景令人想到古典戏剧中的关键时刻:男主人公与拂晓一同抵达,情绪涌起。
我拍的电影一般没有固定的类型与题材,艺术片、文艺片、故事片、商业片,我都想去尝试。你问到我演过的电影角色之间有没有共性,我想了一下感觉一定是有的,但是我比较躲避这个问题,因为我不想搞清楚它。
我希望自己能够变得越来越感性。
我看剧本有个习惯:第一次看一个剧本时我会非常慢,看的时候就已经假装自己是他,在脑子里整个演了一遍。如果我可以特别顺畅地把剧本从头演到尾,在我心里这可能就是一个不错的人物。很多时候看完一个剧本你就能感觉到,它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或风格。你说不太具体为什么,但是你有一种感觉,你跟这个角色之间是有某种连接的,你特别想、特别愿意去饰演他,想跟他一起走一段时间。这就是很感性的一件事情。
在处理角色上,原来我很喜欢去捋人物的逻辑。后来我总结,以前我要足够理性是因为我害怕犯错,我不想在镜头里出错;我希望把人物的所有逻辑捋顺了之后,自己在镜头里做的是正确的表演。
但是我渐渐发现,其实生活中好多事情是没有逻辑的 —— 一件事发生在当下,可能只是因为某个天气,因为你此刻的心情,因为你刚刚踩了一颗石子或是踩到了水坑 —— 很多时候,上一秒你突然经历了一件事,改变了下一秒你想做的事。
所以你捋出来的逻辑并不能符合所有事件发生的规律,但是你的情感一定是真实的。感性是一种表演状态,在你面对镜头的时候,在你处理一场戏的时候,在你处理跟导演、跟演员之间的关系的时候。
不过你感性,你就可能会出错。我现在渐渐成熟之后,没有以前那样害怕犯错,害怕露怯了。我会去试 —— 你可能没有办法在一条或者两条镜头里,让别人看来是那么完美的;在一条感性的表演当中,你可能有一瞬间是好的,又有两个瞬间是不恰当的,所以就需要犯错。不要怕。
跟导演以及跟其他演员之间一定会有协商,但是我不会因为坚守自己的想法而与他们发生冲突。因为我永远相信一件事情:我的生活和我的视角只有这么多。我特别希望有不同的人告诉我,在你的视角里,这件事为什么是这样的。我听到了,你是这样看待、这样处理的,我会愿意去尝试。
我觉得电影的珍贵就在这一点:虽然所有都是假的 —— 现场有机器,情节是虚构的,演员在表演,但是电影近乎于真实 —— 你的情感,你所有的调动,你身体的情绪,那一刻是真实的。我一直在追求真实感的共鸣。
现在我觉得还没到那个年纪可以判断说,哪一个角色是我认为自己做到了(我所追求的表演状态)。可能还在后面,我一直觉得还能更好。我在实验,也在实践。
进山。
在海拔 3000 多米的甘海子,三两只马儿在露出碎石的黄草地上休憩。松树一棵一棵伸展着 —— 这次,要邀请它们一同入镜。
最后一条镜头的拍摄,朱一龙要往林中走去,转身,再回到人群。
风磨损了人声,导演和摄像师相继喊着话传达需求。朱一龙在行进至点位途中扭头,伸手比出 OK 的手势,并回以大喊「OK」。
很明显,拍摄越往后进行,他便越敞开了。
电影有没有解决问题的功能?我觉得电影永远是滞后的,我们当下拍完之后,它可能明年或者后年才上映 —— 它不具备一个即时性的效果。从一个演员的角度看,拍电影就是在造梦,我只是造梦师的其中一个。它最后会达到什么样的效果,对世人产生什么影响,可能不是我能决定,我能想象到的。电影更多是一个故事,它在讲人,讲人和人之间不同的情感。人的情感永远是共通的。
在当下的状况下,我希望观众能觉得电影是好看的。
最初我喜欢上电影的时候,我愿意就坐在电影院里面看电影,被它带往另外一个世界,去感受一些日常感受不到的东西。然后走出电影院,恍恍惚惚。现在我们需要更多去做这样的事 —— 拍出好看的电影。
采访或者路演时大家会问很多关于表演细节的问题。我知道观众很感兴趣,你怎么塑造人物的,你感性的底层逻辑是什么,你怎么诱发自己。但我跟朋友聊天时总说,表演其实就跟变魔术一样,我展现出来的是结果,如果我告诉你过程,说我把它藏在了手心里,这个事就不神奇了。我需要做的是把所有的技法、我的真实情感,与剧本里的人物结合在一起后,让他看起来尽量是真实的,让观众去相信这个人物。
现在不缺分析表演的评论,但是当你自己说完之后,好像这件事情就这么确定了 —— 这个事情就是这样的,那些喜欢看你电影的人也想,哦,就是这样的。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大家我在那一刻是怎么想的。我希望在我的电影里,大家愿意去解读表演的时候,他们觉得是有更多可能性的。并且我希望尽量不要让生活中的我,去影响大家坐在电影院看我那个角色时对他的判断,尽量让「他」不那么明确。
电影的世界真的还挺残酷的,有时候演完了如果没有人愿意看的话,你可能就没有机会再拍电影了。我庆幸于电影接纳了我,这来自于若干,比如观众、奖项,让我有机会可以再拍电影。
我现在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。想有一个什么样的角色,就一定有一个什么样的角色,这挺难的。我觉得就是,碰吧。
「Cut」声响起,这一场发生于雪山中的交谈也落下帷幕。迅速回到车里,裹着棉服的朱一龙斜靠在座椅上。
他感觉很冷,但眼睛依然很亮。
「接下来我会先拍戏。拍完戏,我想 —— 我一直想去南极。」朱一龙说。
两年前,他饰演了电影《负负得正》的主人公黄振开,一个怀疑自己生活在一场电影里的年轻人 —— 和曾经的朱一龙一样,「我到底是谁」缠绕心间。上映的那个夏天,在海边的暮色里,留着从彼时正在拍的戏中带出的长发的朱一龙演唱了片尾主题曲:「这里的黄昏,不会成为黑夜,南极的雨滴,飘落北极海面 ……」歌曲的名字叫《原本住在北极的人选择了冒险》。
「首先,去到那里(南极)会非常不容易。对于我来说,那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。」说话的此刻,丽江再一次无预兆地下起了雨,车窗外模糊的大地随雨滴流去。
「去到那里你会想做什么?」
「我跳海里!」
下一场冒险已经开始酝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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